——第七期“深圳文化沙龙”之“移民城市与文化多样性”

主题谈话实录主持人：保护文化的多样性，促进文化的多元化，既是联合国等国际组织倡导的国际准则，也是各国普遍推行的公共文化政策。

文化多样性，既可以指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的文化和谐共处，也可以指同一国家、同一民族的文化中的不同类型亚文化杂处共生。今天我们不空谈概念，而是重点讨论移民城市与文化多样性之间的关系。深圳是个典型的移民城市，其移民特征是否有所弱化？应该强化还是弱化？如何利用城市移民特质促进多元文化的发展？
　　┥多元文化须鼓励价值取向多样性王为理：移民是一种文化旅行，多元文化与移民天然结合在一起。从全球范围看，人类史就是移民史，也是多元文化的发生史。当今社会，移民的意义正在发生改变，移民不再是被动、痛苦、心酸的历程，相反，积极、主动、自愿与欢愉已经成为当代移民的重要特征，当代移民文化因而演奏的是从传统迈向现代、从乡村到城市、从地方到世界的欢歌。这一过程与不可抗拒的全球化进程相重合，当代移民文化表现出强烈的同质化倾向，因此如何保持文化的多样性成为全球共同关切的问题。这一问题也同样值得深圳关注和反思。
　　深圳无疑是当代中国最典型的移民城市，但最多只能算得上一个省际移民城市，移民的文化背景差异性不大，导致深圳移民文化成色不足。我们总是说深圳是一个开放、创新与宽容的城市，其实这些都是任何一个移民城市都可以套用的具有同质性的特点，是移民文化共有的特征。真正要让深圳这个移民城市的文化养成多元特征，我认为要注意几个问题：
　　第一，导致同质化倾向过度和文化生态单一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一个城市价值观的过于单一，缺乏多元的人生目标和人生追求。在深圳，财富几乎成为大众追求的惟一目标，使这个城市的价值取向过于平面化、过于线性，与市场保持距离的精英文化发育迟缓，先锋文化、亚文化等边缘文化的生存空间狭小。要培育多元文化，深圳必须鼓励价值取向的多样性。
　　第二，大凡多元文化发育较好的城市都有个特点，就是本土文化、主流文化不能太过强大，否则移民从输出地带来的文化就会无法寻找到生长空间。深圳岭南本土文化不强势，比较适合外来文化的生长。但深圳主流文化的强势特征明显，需要更多与主流话语保持恰当距离的，更加贴近大众、贴近市民、贴近民生的文化语言的出现。
　　第三，移民就是寻梦，寻梦其实是在寻找家园，有家园感才能去除漂泊感，使移民文化真正扎根。而家园感的获得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诗意的栖居”变为现实，住房因而在家园认同中具有重要意义。高房价会降低一个城市的竞争力，也会降低一个城市对移民的吸引力，其中特别是对文化人才的牵引力。
　　第四，多元文化的形成需要一个知识阶层的支撑，吸引与集聚足够的知识阶层对文化基础薄弱的深圳尤其重要。深圳高校及相关科研平台极少，适合知识阶层生存的环境亟待建设与发展。
　　┥应在细节安排上体现公平、公正与包容南翔：“无中生有”是移民城市创造的奇迹，深圳可以说是中国最大的“无中生有”城市。移民文化最大的优点是它的包容性，最薄弱的是它的无根性。根性是什么，是传统、传承、凝聚、亲情、友情……有位朋友看球赛时，面对一个家乡队，一个所在城市队，不知道该为哪个球队鼓掌，这就是一种无根性的尴尬。前几天有媒体报道深圳每年自杀人数超过2000人，多过交通事故死亡人数，原因固然有多方面，但与无根性带来的没有文化积淀，以致精神难以立足、亲情友情匮乏有潜在关系。
　　如何解决多样性问题，解放人的心灵？我想深圳的移民文化应该多方向着手，现在做得比较好的是饮食文化，东西南北中，各地风味，应有尽有，但在其他方面，教育、民俗、建筑、文学艺术等多样性不够，难以满足不同移民的不同文化诉求，我们还无法伸手可及、触目可见地能感受到异质文化的多样性。其次，应该有更多人性化的安排，我们常说的人世情意，包括爱情、友情、亲情，还有人情。这种人情是不相识人之间应有的情义与情怀。有一篇文章指认“有一种爱我们还很陌生”，说的是韩国学生赵承熙在美国弗吉尼亚理工大学制造了枪击事件，他枪杀32名学生之后自己饮弹自尽，美国人在悼念活动点的是33根蜡烛，竖的是33块碑，对33个逝去的生命的纪念包括了赵承熙，这种爱是我们所陌生的。我们常说人情淡漠，移民城市尤其需要更多的人情安排。其三，在博物馆等随时可进入的文化设施当中要让人更多地感受到亲切、生动、可参与的氛围，要在细节的安排上体现公平、公正与包容。比如我有个亲友来深圳不敢骑自行车，觉得危险，因为很多路上没有自行车道。其实深圳有不少自行车爱好者，常常在滨海大道上戴个贝雷帽与汽车并驾齐驱。这就是城市缺乏人本主义安排出现的问题。
　　┥自己文化都已消失的话就无所谓“多元”祝勇：多元文化应该建立在保护自己文化的前提下，如果自己文化都已消失的话就无所谓“多元”。去年我到美国旧金山呆了半年，发现那里各种肤色的人种相互之间没有隔阂，恋爱、通婚毫无界限，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深入了解后又发现，每个种族、每种文化系统对本土文化的历史传统积淀的保护是非常深入的，各个移民族裔都保留有自己的本土文化节日，这些移民的第二代第三代都可以体会到原汁原味、淋漓尽致的本土文化，包括华人文化。海外华人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保存超过了中国大陆任何一个城市，每年春节华人社区游行、舞龙舞狮、京剧表演等，人山人海，特别壮观，甚至成了美国的节日。
　　另外，大家对全球化的认识存在误区，什么叫全球化？我认为全球化本质不应该是“全球一致”，而是“全球一体”。“全球一致”就是所有人遵循一个样版，哪怕非洲丛林中的土著也要学美国文化，一种强势文化覆盖弱势文化，西方文化覆盖东方文化。然而真正的全球化应该是全球科技、通讯、资讯发达下的资源共享，各种文化都有其存在空间，你在西藏可以看美国大片，但在美国照样可以领略西藏的风土人情。
　　┥文化生态多样性必不可少胡野秋：移民城市本来就产生多元文化，深圳又特别一点，是移民城市中最年轻的，是中国方言最多的城市，虽然在公共平台上说的都是普通话，但一打电话或与老乡见面，各种乡音出来了，这种对母体文化的依恋实际上坚守的是文化的姿态，不同省份的人从生活方式到行为方式都各不相同，这构成了深圳城市多元文化的一个基调。除了语言外壳上的不同之外，深圳多元文化更体现在深圳人话语内容的不同，在同样的时间空间，想发财的、想升官的、要炒股的、做学问的，大家相安无事地生活在这个城市中，保持一种共融性。有人曾批评过深圳是“一盘散沙”，我们来深圳之初也不断有这种感受，但仔细想想，所谓一盘散沙也并非完全坏事，它很少有单一的压倒性的声音，而是“多声部”的。深圳文化人的状态也各种各样，有政府养的、民间的、流水线上的，甚至自生自灭的很多作家诗人，这些构成深圳独特的文化生态。
　　这几年深圳越来越像个城市，也就是说从过去纯粹移民城市正在过渡到世俗化城市或者说社会学意义上的城市，更像是完整的统一体，不断地有主流的声音出来了。在越来越像城市的进程中，要考虑与警惕的是，我们的多元文化是否逐渐会过渡到相对单一的文化，以前文化的包容性是否有减弱的趋势？在保持本土文化的前提下，才能保持文化的多样性，比如目前的价值观与主流声音都强调“世界是平的”，这很可怕。比如纽约的时尚通过网络在西藏最偏远的地方马上就看到，如果只是对异域文化的欣赏当然没关系，但可怕的是在接受中把自己的文化消失了。所以深圳在城市形态的转换过程中，一定要保持与珍惜曾经有过的生态文化，就像大自然有高山、湖泊、沼泽、流水，不同品质的文化人及文化生态的存在必不可少，这种梯级不能消除了，不能把深圳文化也变成“平”的。
　　┥餐饮多样化不是文化多元化杨立青：对全球化带来的文化同质化的担忧本身是个现实，但实际上它可能并不往我们担忧的方向走。以美国为例，最初由欧洲移民带来的盎格鲁—撒克逊的清教徒文化构成美国的主流文化，其所谓“文化熔炉”其实就是以主流文化同化来自其他国家与地区的新移民。但后来随着新的国际移民的不断增长，他们所带来并保留的自身文化传统对美国主流文化产生了很大的冲击，其国家文化认同也出现了很大的变化。亨廷顿之所以写《文明的冲突》，其出发点就是对美国主流文化的担忧，担心美国主流文化会被各种移民文化所弱化。从这个角度来说，全球化导致的可能不是文化同质化问题，而恰恰是对文化多样性认知的强化。事实上这也有来自实践上的依据，即在两种文化相遇前，可能彼此认同，但在接触碰撞后各自的差异性反而更清晰地体现出来，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更加感觉到文化身份上的根本不同。“多元文化主义”这个说法源自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多元文化说在美国特别发达，但实际上它与种族、性别、人权等问题都有关系，涉及文化、政治、民权运动多个方面，是与多元社会联系在一起的斗争的社会过程。
　　以此为观照，我认为在深圳谈多元文化需要做出仔细的辨析。移民城市一般都与多元文化联系在一起，但移民社会又是有区别的。与纽约等国际移民城市相比，深圳的移民大部分都是国内移民，几乎不存在美国的国际移民文化中的种族、性别等文化政治问题，而且都有相似的教育背景与价值观，尤其是从价值观的角度说，深圳的价值观恰恰是非常单一化的。从社会结构上看，与其说深圳是个多元社会，不如说是一个层级社会，分层的价值标准主要是以财富来衡量的。就此而言，深圳的餐饮、方言等的多样化其实是不能与多元文化划等号的。
　　┥为文化多样性提供展示平台胡洪侠：深圳如果要谈论多样文化的话，有这么几个方面可以提及，一是地域文化的多样性，这虽然不是深圳独有的特点，但确实存在。二是年龄文化的多样性。深圳建市快30年，已经有了一些老人，这些特区的开创者与上世纪90年代和二十一世纪这几年来的人都不一样，年龄文化的距离在拉开，不同年龄段的人心态、状态、需求完全都不一样。比如说，我们其实都是数字时代的移民，而现在的年轻人倒是网络世界的原住民。三是文化接受的多样性。尽管大家来自全国各地，教育背景差不多，但随着“海归”的增多，他们的思维方式就有了变化，至少留学本身就标明他们所追求的“差异性”。这种文化接受的多样性还包括来深圳的越来越多的境外人士，他们已经是不可忽视的文化人群。深圳构建公共文化服务体系中，有注重境外人士文化权利体现这么一条，专门提出关注少数人群的文化，包括老年人、外来工、伤残人士、基层民众、境外人士等等，这是深圳保护文化多样性的努力。政府文件中出现了这样的词汇：“文化机会均等”。
　　深圳文化的多样性还是现实存在的，我们今天之所以谈论这个话题，我想是深圳出现了需要保护文化多样性的需求。既然要保护，就应该扎实地做几件事情，比如说创建一些节日，策划几个活动。要想在一个城市里实现多元文化的互补、互助乃至互动，为文化多样性提供展示平台是至关重要的。
　　时间：2007年7月25日地点：深圳中心书城尚书吧主办单位：
　　深圳市特区文化研究中心《深圳商报》“文化广场”话题：移民城市与文化多样性主持人：
　　陈新亮（深圳市特区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参加者：
　　祝勇（知名作家）南翔（深圳大学文学院副院长）胡洪侠（《深圳商报》编委、“文化广场”主编）王为理（深圳社科院文化研究所所长）胡野秋（深圳特区文化研究中心文化产业研究室主任）
　　杨立青（深圳市特区文化研究中心）场外嘉宾：陈威（深圳市文化局局长）